20140124 主講人/ 嚴長壽 先生 /職場贏家與輸家的分野

今天不跟大家談賺錢

兩個禮拜前我剛從澳門演講回來。澳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的賭場──一個紙醉金迷的場域。最近,澎湖研議要開賭場,我很訝異,當地的人民並沒有被開發商所提出的利益左右了反對的決心。原本,我一直以為沒有希望了。除了在報紙上寫專欄,希望台灣可以有另外的一種思考,甚至在自己的書上也特別強調:「是美女,何必入風塵?」用盡各種方法,包括錄製影片不斷重覆放送,試圖讓大家知道:澎湖其實還有其他的選擇,甚至幫澎湖設想可以如何解決面臨問題,也曾親身到澎湖當地進行演講。為什麼要做這些呢?因為我發現台灣真的很美麗,她的美麗不只在於外表的秀麗風景,最真實的美麗是大家慢慢走出來的成熟美。台灣的人民已逐漸了解:雖然可以讓生活過得好一點,但,寧願選擇一個更為自在且不會汙染家園的生活方式。這一次的澎湖公投,便展現出台灣的成熟美,我們真的是進步了。沒有進步的是那些名嘴立委,或是被環境綁住的公務人員。但無論如何,台灣整個社會的確都在進步。

今天早上我跟華信航空的董事長、總經理會面,向他們建議增設香港到台東的包機航線。香港人到台灣旅遊已漸趨成熟,他們欣賞的已經不再只是被旅行社帶去日月潭、阿里山走馬看花。香港人欣賞的是:到誠品書局買買書、到鼎泰豐吃吃小籠包,搭計程車、地鐵看見不但客氣且守規矩的台灣民眾。台灣,經過這麼多年,已經進入到一個更為文明的社會,而這正是香港所追求的價值觀。你可能到紫藤廬、到李曙韻的人澹如菊去喝茶,或者到溫州街、羅斯福路、汀洲街去吃越南菜、逛二手書店,去河岸留言、女巫店去聽歌看表演……那都是很精采的人文活動。這不是為觀光客包裝出來的,而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台灣的可愛,就是因為群聚效應創造出屬於當地的特殊文化。所以,當我們到女巫店聽巴奈演唱時,有一百個人滿滿地擠在那邊,靜靜地聽著一個人講幾句話、唱幾首歌,那種自在就是台灣真正的價值。任何一個偉大的城市,只要預算夠、有魄力,便能延請一流設計師與建築師,在一段特定的時間裡,創造出一個偉大的建築。可是,一個城市的文化,卻必須靠時間的積累、教育的淬煉。必須經過很長的時間蘊釀,靠城市裡的每一個人一點一滴的積累,方可成就。社會環境,是在大家價值觀的改變中成長的,就像澎湖公投及方才提到香港人到台北旅遊重點的改變,這是無形當中台灣人逐漸形塑出來的自信。

2009年初在總統府的一場演講,我提到台灣在過去的六十年來(也就是從1949年來台之後)一共經歷了三次的「奇蹟」。第一次是「農業奇蹟」,當時的三七五減租等等的農業政策與措施,讓原本倚賴進口的糧食得以自給自足,甚至開始研究食品改良。後來,諸如李登輝等人都是接受美援保送,到國外學習農業技術。有一點成就之後,再把這些農產品加以出口,因而創造出一個農業大國,直到今天,台灣的農業還是非常地進步。

第一個二十年過去,第二個二十年展開,台灣轉而發展製造業,開始製做洋娃娃、成衣、鞋子,於是台灣變成全世界雨傘出口中心,也因此從農業變成製造業大國,又創造了第二次的經濟奇蹟,房地產此時也開始跟著蓬勃發展。至於第三次奇蹟,乃指出口產品變成計算機、手錶之類的電子產品,於是發展重心轉向科技業,台灣扮演長達二十年高科技生產中心的角色。無庸置疑這三次的經濟奇蹟把台灣社會從貧窮、無法溫飽的時代,帶向橫跨農業、製造業、科技業等三階段的富庶時代。我覺得台灣人民好像都在期待第四次的經濟奇蹟,但,我不得不告訴各位,那一天可能永遠不會來。或者換另一種思考面向:說不定我們根本不需要第四次經濟奇蹟!一個社會的成長,到了某一個階段以後,就該開始思考「How much is enough?」(我到底要賺多少錢才足夠?)這一類的問題。當社會開始有各種面向在同時成長的時候,才是展現台灣真實價值的時候。比如台灣的宗教,先民初來乍到時較傾向迷信的宗教觀,後歷經荷蘭人、日本人的統治,宗教本身一直處於不穩定的狀態。直到光復,世界各地的傳教士開始進入台灣,在花東安撫了當時居於弱勢的原住民,並告訴他們要懂得放下去愛世人。或者,用最實質的行動來幫助他們,譬如興建學校。花東第一間工業學校,就是瑞士白冷教會興辦的。最近看到許多關於四九年的故事,像龍應台的《一九四九》。另外,如齊邦媛、王鼎鈞也都在寫「一九四九」。當時,其實從中國大陸帶來了一群菁英,當中也包括宗教菁英──印順大師,大師其中一位徒弟就是證嚴法師。我們可以看到從中國大陸帶來的宗教,經過台灣的發揚,傳遞出去成為新的薪火,重新讓佛教的精神在世界各地延續。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們可以看到,在社會動亂的時候,其實宗教界的支援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足以使社會趨向安定。不管是早期的天主教、基督教對於原住民,或是後來的宗教,其教人為善的教育,都是改變社會的力量。而這樣的力量在大陸是缺乏的,因為大陸無神論,所以沒有這種安定的力量讓社會稍做平衡。大家可以看到,台灣一些事業有成的朋友,即便擁有百億身價,最後還是把錢捐給慈善機構,希望可以回饋社會,因而形成一個良性循環。記得有一次我到澳門參加「全球華人華商領袖會議」,我提醒在場的與會人士:「在進入第四個階段之後,我們應該怎麼樣?」以貧富差距如此懸殊的大陸為例,當社會出現這麼多暴發戶時,如果不趕快找到一種機制,讓大家知道不可以一直巧取豪奪,並且把賺來的錢,有方法的回饋給社會,或者去平衡這個差距。政府應該正視這個問題,否則到最後社會會造反。因此,我在會議中大談價值觀與社會文化,以及讓心靈沉澱的各種方法與工具。演講結束時,我得到如雷的掌聲,無論我走到哪個角落都有人告訴我,他很贊同或者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而我則是更深切地感受到他們很缺乏這樣的價值觀。也就是,當人民沒有辦法找到文化自信時,最後只能用經濟作為唯一自我滿足的方法,這也是普世的一種作法。當然,我也看過台灣許多企業家,每天談的不是高爾夫就是麻將、股票。最後,我拒絕參加這一類的宴會。在重新了解以後,你會發現基本上還是得回歸到政府與社會是如何界定「價值觀」的問題。

關於「文化」的問題

經過一番凝思之後,會發現一切終將回到「文化」這個課題,包括宗教、藝術。要讓一個社會得以安定並擁有自信,很重要的一個力量來自於文化的依賴。根據我的觀察,台灣許多角落,已經有很多人開始了這個層次的追尋。我現在每隔一個禮拜就會去一趟花東,一方面是去看嘉蘭部落的居民──八八風災,我們認養的災區。另一方面,是希望能幫助花東快一點找到屬於他們的未來。我在花東看到「淑密工作坊」,負責人把在台北學到的生活、藝術、文化各方面的知識與技術,帶回家鄉並發揚光大。小小的工作室,生活機能非常簡單,卻甘之如飴,樂在其中。同樣的,巴奈在台北可以賺更多錢,卻也願意在自己的家鄉過著簡單的生活,安於那種更自在的生活方式。許許多多像這樣的真實例子,一個個在沿路上發生。所以,當我看到胡德夫寂寞地待在台北,除了上舞台表演外,其餘時間都很空洞。我們就想把他也迎回家鄉去。八八風災,胡德夫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災區,他覺得唱歌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怎樣幫助族人找到自信與未來,成為努力的目標。我們到災區去開會、檢討,跟他們一起找未來。在造組合屋時,我們積極提供協助,也告訴他們:不能只等著別人造組合屋,應該為族人爭取參與的機會,然後把工錢給他們,讓他們每天都有工作可以做。此外,我們也成立了「布工廠」──織布、編織衣服、袋子,再幫他們銷售。我們更向農委會大聲疾呼,大量從上游漂流下來的木頭,都是非常珍貴的材料。我們向政府要求了兩千公噸,並找到永豐餘的一個倉庫,將之囤積起來。另外再準備一個「木工廠」──製作家具、雕刻,讓原住民可以回到自己的部落,用祖先教給他們的技巧、圖騰,重新改造鐵皮屋,這些漂流木正好給了原住民永續生存的空間。

無可救藥的工作熱忱

回到主題上來,如果各位希望自己在職場上獲致成功,一個最重要的力量就是──無可救藥的熱忱。我一直在強調「熱忱」,用熱忱觀察每一個角落默默努力的人,當我發現他們沒有舞台、不受重視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想要幫忙。前幾天我帶了一群人到木柵,因為優人神鼓的劉若瑀團長打電話告訴我:大陸印象劉三姐團隊要在日月潭規劃一個表演場所,準備把優人神鼓也請到那邊去,但是我反對。日月潭是一個何其安靜的地方,不需要優人神鼓乒乒乓乓地去吵一遍,更何況優人神鼓的聖地是在木柵的山上!我曾經帶了二十幾個人去參觀,他們看過之後都說:「Every body looks like a Buddha」──每位表演者看起來都像菩薩一樣美麗、安詳、自在。我知道那是源自於宗教的影響,優人神鼓每天早上的訓練從打坐開始,四個小時的靜坐讓心完全靜下來之後,再敎太極,最後才是學習打鼓。劉若瑀團長也曾透過行腳台灣的方式訓練他的團圓,用三個月的時間走台灣一圈,到每一個鄉村表演,用苦行僧的方法鍛練一個藝術家。同樣的,雲門舞集到北京去表演時,那裡的領導看完之後說:「表演得非常好,可惜稍微矮了些,臉蛋再稍微漂亮一點就好了。」這席話讓我們明白他們還是停滯在以外表決定藝術價值的階段。但,台灣已經脫離這樣的思考模式,這就是台灣跟大陸的差距。當少林寺還在翻跟斗、耍劍的時候,台灣早就將宗教視為一種安定心靈的藝術基礎。

我在兩三年前就明確地規劃,希望2009年六月份可以退休。他們覺得好像不可能的樣子,我說沒有不可能的事。退休下來不是就空下來,我還有一大堆志工的事情可以做。我願意做很多基金會的平台,讓大家的資源可以更妥善地運用。幾個月前我去做健康檢查,檢查出腎臟有一顆腫瘤,醫生建議我把它割除,一個禮拜以後我的腎就被割掉了。所以,兩三年前我的膽沒有了,然後是腎沒有了,所以,我現在是「無膽一腎人」。當我進到醫院的時候,護士覺得很疑惑,為什麼我不緊張?我覺得沒有什麼好緊張啊!碰到,就去面對,沒有別人可以得癌症你自己不能得癌症的道理。住院前三天我還在國際會議中心演講,講題是「什麼是幸福?」我那一天有點有感而發地對著大家說:「什麼叫幸福?就是昨天你無法改變,明日你無法掌握,把握當下就是幸福。」親愛的朋友啊!在你的生命中,你自己知道把握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讓自己活得更有意義的時候,那就是幸福。前兩天我的一個副總,她的先生在上海忽然心肌梗塞就過世了。人生本來就是如此,我們要學習坦然的面對無常。而,當我們把每一天都過得很紮實的時候,也就能夠無懼於死亡了。我覺得我很幸福,一個沒有讀過大學的人,不經意地走入職場,跟那麼多人認識。出了一本書很暢銷,跟很多年輕人接觸。而且那麼多人信賴我,退休之後也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做。而且,如果我沒有累積這樣一個經驗的時候,就無法去做現在的實踐。

國際視野與自我天賦

除了熱忱,若想在職場上獲致成功,還得要有超乎常人的細膩觀察,以了解自己的優勢,看到別人的競爭力。我覺得台灣的年輕人有一個缺點就是「國際觀」不夠,視野不夠寬廣,習慣在一個非常狹隘的環境中看自己的未來。教育界如此,整個社會也是如此。台灣培養出這麼多的大學生、碩士、博士,畢業之後要做什麼呢?博士生畢業之後,不是繼續做研究便是從事教學。但是,少子化加上大學過度膨脹的結果,這些工作機會早已被填滿。將來,不只是碩、博士沒有工作,甚至於大家都可能找不到工作。將來如果在路上看到博士開計程車,請不要太意外,它就是一個現實。當一個社會變成如此,是不是不值得?如果說今天的學習根本沒有目標,浪費的不是金錢,而是自己的機會跟時間。回溯最原始的關鍵問題就是:「不了解自己」。Ken Robinson寫了一本書《讓天賦自由》,透過五十幾個例子告訴我們,現在的教育是錯的。我們還在用十九世紀培養工業社會人才的方式,以數理做為基礎,以培育工程師做為目標。但是,現在社會已經改變,我們還在盲目地沿用這樣的方式,這是嚴重的錯誤,尤其是用考試來評量學習成效,是最為錯誤的方法。Ken Robinson在書中提到五十幾個沒有唸過大學,但最後在社會上都有良好發展的例子。原本我以為只有台灣面臨這樣的困境,但從書中看到,全世界似乎都有相同的問題。書上提到,若是仔細觀察小朋友,可以發現他們在還沒進學校體制之前,都是信心十足且創意十足。一旦進到學校體制之後,就開始失去自信,因為讀書讀不好、考試考不好。如果我們只用考試成績來決定一個學生的好壞,無庸置疑,學生其餘的天賦終將被埋沒。

我自己就是一個實例!其實,我自認為除了考試以外,自己其他的天賦並沒有輸給大學生。但是,為什麼我沒有機會進入大學就讀?然而,根據統計,當時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沒有考上,我只不過是其中之一,因此落榜的結果勉強可以接受。可是今天當每個人都考上以後,大學新鮮人若是不找出自己喜歡的或將來有所發展的科系,一味選擇名校的話,無疑是給自己帶來危機。也就是說,所有的學習基礎上,用最快的速度找出個人的特長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如何找出自己的專長?要靠自己,也要靠別人的幫助。前一陣子我去實踐的創意學院,一位老師很高興地為我介紹了一位同學,說他在台大讀了三年,最後還是決定到實踐重讀一年級。我認為這位學生因為不了解自己,而白白浪費了三年的寶貴時光,如果是我,早就放棄台大,因為實踐就像是創意界的台大,而台大不見得每一個科系都是好的。簡言之,培養學生就是要讓他們的天賦得到自由,讓他們自己尋求發展,這也是我認同《讓天賦自由》這本書的原因。

除了深入認識並徹底發揮自我的天賦之外,想要獲至成功,還必須有細膩的觀察力,及寬廣的「國際視野」。因此,我要為大家介紹「TED.com」這個網站。這是一個世界性的演說網站,它讓不同種類的書籍作者、世界頂尖的建築師……,在短短十八分鐘之內表達最精華的中心概念。TED.com開設演說展覽會,就像我們的書展一樣,同時有十幾二十個人在不同的教室裡頭演講,入場費是五千或六千美金,進場之後可以輪流去聽。展覽結束之後,它會把錄影的演講內容po在網站上,供全世界的人瀏覽。這個網站在國際學生中非常出名,我覺得台灣的年輕人一定要學習了解這些。同樣在使用電腦,除了上facebook,你還可以讓自己如同世界各地的青年人一樣,擁有同樣的機會去了解這個世界。在了解別人的同時,也就是在尋找自己的優勢。

「人盡其才」的重要

最重要的一個關鍵,還是得回到教育的問題。我們知道文化是重要的,但是文化的關鍵在於教育,沒有教育就不會有文化。如果要改變的話,就要把教育鬆綁,讓文化進入。學生不要只是坐在教室裡面上學術性、技術性的課程。中間應該給他們一段長的時間,讓他們去打球、畫畫、設計、發明,這些活動都有助於生命的追尋。當社會到達某種文明程度時,像iphone的設計,不就是生活與美學的結合嗎?所以,台灣的學生一旦跟外國比創意、比更遠更廣的知識時,反而出現捉襟見肘的窘況。這幾年,我一直強調英國從高中畢業之後,便安排一年的時間名為「Gap Year」,讓學生離開教室不讀書,或是打工或是遊走天下都可以。我們從國小唸到高中已經夠辛苦,讀到碩士還不知道外面的空氣是什麼,這樣的學習太沒意義了。如果不去了解書本以外的東西,讀再多書都是空洞的。現在有很多學生畢業之後不知道要做什麼,最後只好將就地去做一個不喜歡的工作,或者自己不懂的工作,這是目前最大的一個社會問題。所以,要有決心地去認識自己,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事,這都是從教育開始。起初,我認為是政府做得不好,後來發現是家長的問題。政府想要鬆綁,家長反而擔心小孩子考不好。所以,我認為家長要了解,如果沒有早一點去發掘孩子的未來,將來反而更辛苦。因此,讓孩子的天賦得到釋放,讓他能夠認真地尋找。相信,當他找到自己的真愛時,便再也不需要別人的督促了!以我來說,我發現自己是個超級雞婆的人。高中時,我是樂隊指揮、民謠社社長、童軍團團長,但這些方面的表現都沒有列入考試成績的計算,然而,在這些活動中所獲得的養分,卻是在我出社會之後,擔任領袖的一些關鍵能力。所以,我說我是到了最近這幾年以來,才重新地相信:沒有學歷不是一件壞事。做一個成功的領導,百分之八十的條件,都跟讀書沒有關係。試問:做一個領導是不是該有卓越的遠見?是不是該有廣大的格局?還要有非常強烈的熱忱和良好的溝通能力,以及包容性,缺少任何一項,都不可能成為一位成功的領導。但是,這些都不是考試可以測量得到的。最終的時候,我們會發現每一個人其實各有所長,自己如果懂得自己的個性,就可以讓自己變成一個優秀的人。我常講的一個例子:有的人個性龜毛甚至喜歡找麻煩的,當檢察官最適合,或者是查帳員、品管員,挑剔的個性從這些職場看來反而是優點,但,如果去當業務員,那可就是個災難了。前一段時間,我對此有過很大的感觸,發現台灣的公務人員制度存在著很大的問題。比如這次因八八風災而倒塌的金帥飯店附近有一條鄉道需要搶修,縣政府說中央的錢下來之後會直接撥給鄉政府處理,卻遭鄉長拒絕,儘管這是一個緊急的狀況,他還是堅持依循既訂的程序公開招標。鄉長表示:九二一大地震已經過去十年了,現在仍有一些鄉鎮市長遭到起訴,原因就是當時沒有按照公務人員的發包法來處理。今天如果貪圖一時的方便,最後卻被起訴,是不會有人出面保護的。聽到此番論述,我感覺痛心。一個公務人員因為法律的規定,所以只好犧牲民生以求自保,這是一個多大的社會問題啊!發生這樣的情況可以怪誰?立法委員或政府都應該去面對,應該要有應變的方法。比如在平時便找好固定的廠商並談好價錢,遇到緊急狀況時就直接搶修。由此可見,公務人員的問題不只影響他個人,而是牽涉社會整體。台灣的公務人員之所以選擇成為公務人員,多數人是為了想捧個鐵飯碗,退休後有終身的保障。同樣的,為什麼要當老師?是做完二十五年以後,滿五十歲就可以退休。這不是他們的錯,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其實有很多人是真正喜歡教書的,但被迫攪和在這個供過於求的環境裡。據統計台灣目前的流浪教師大約有五萬多人,這表示即使有教育天賦熱愛教書的人,也不一定擁有機會。因為,抱著鐵飯碗的人是絕對不會退休的,大的退休潮結束之後,大家又要等待,等守完二十五年的人把位置釋出。否則,把教育當成終身志業的熱血青年們,終究還是找不到工作。

讓「文化」成為外交力量

反過來說,我們有很多空著的學校,要怎麼樣運用呢?我之前講過一個例子──西寶國小,它位在太魯閣的山上,橫貫公路斷掉之後這間學校變成廢墟,後來慢慢轉型成為寄宿學校,現在發展得很好。原住民小朋友占三分之一,其餘都是都市送過去的孩子。將來這些原住民學生出社會之後,就不會感到陌生反而有更大的自信,因為他們曾和都市小孩在同一個環境中一起學習與成長。我覺得這是很棒的一件事!台灣有很多山區的小學,其實可以向溫哥華、美國取經,引進「boarding school」的概念,讓學生住校而且招收國際學生。當教學模式改變之後,台灣或許可以成為華人地區的瑞士!台灣有很多教育上的創意,其實是被現行的制度所扼殺。如果用更開放的方式去學習,找出優秀的老師到國外考察,回來成為「種子學校」,這會是台灣另一個經濟未來,對於熱愛教育的人,也會投入更多。西寶國小有一個老師考上司法官,卻寧願放棄七、八萬塊的月薪和鐵飯碗,而在山上教書,只因捨不得離開那些孩子。

由這個例子可以發現,當社會成長到某一個階段的時候,廢棄的或窮困的,也能謀求不同的發展。比方說優人神鼓在窮乏的環境裡面,他們還是有很好的發展,甚至能轉變成為台灣的觀光資源。從這些細節來看,文化可以是台灣的外交力量,教育、觀光、經濟都和文化有密切的關係,如果談到文化我們只想到文化創意產業的時候,其實是有問題的。

過去我們可以看到白先勇、陳若曦這些早期的文學家,或者傅斯年、錢穆、齊邦媛,這一些人帶來的資源,長期累積下來就成為台灣文化的一部份。他們沒有一個是預設要發財的,因為做教授不可能發財。可是他們甘之如飴、無怨無悔。很多藝術家,譬如林懷民,當發生火災的時候,大家才發現原來他住的是鐵皮屋,原來他們訓練的場地是這樣,可是我們有沒有真正關懷過?這些在角落默默努力的藝術家,我們不給他們舞台,不給他們養分,到最後恐有被大陸連根地收割過去的危險。這也顯示出台灣的政府還不了解什麼是真正的文化價值。文化不只是辦活動,我們應該了解自己在這方面的優勢,讓台灣變成一個生活大國,而不再只是往經濟大國的目標前進。我們一輩子最敬佩的人,是有錢人嗎?聖嚴法師、林懷民、蔣勳,哪一個是有錢人?所以,我們應當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價值觀,並將之導向「正途」。

期勉成為「世界公民」

我常用美國當做例子:2001年小布希剛當選美國總統時,《世界是平的》作者Thomas L. Friedman曾在書中提及:「當記者在總統第一次的公開記者會上,有人問到:『現在全世界的能源就要發生危機,總統新上任之後是不是應該規勸美國人節約能源?小布希回答:『Absolutely not necessary』──完全無此必要,美國人是天之驕子,人民既然選我為總統,就是希望過美國式的生活。」然而,什麼叫做美國式的生活?就是住在獨棟的大房子,然後至少開四、五十分鐘的車去上班,這是多麼耗能的行為!當一個社會的價值觀是如此傲慢的時候,終將招來不幸的命運。當年度發生「911事件」之後,「波斯灣戰爭」更讓美國的經濟陷入泥淖,進而影響全世界的經濟跟著垮了下來。老實說,美國的專家學者難道看不出來經濟可能衰退嗎?但是,因為在戰爭當中他們需要資源、需要人民的信心,所以任由它發展,我們藉此看見人性的貪婪竟可以到如此的地步。同樣的,英國三十年前在北海的油田,跟丹麥、挪威、瑞典合作一起開採石油。當時丹麥的石油,百分之一百都仰賴國外進口,可是丹麥體悟到石油終有用盡的一天,假設子孫一直毫無節制的使用,未來將面對沒有能源的窘境。因此,他們開始課徵「能源稅」。簡單的說,丹麥開挖石油以後,用油量比沒有開挖以前更少。這就是一個社會把自己當成世界公民的具體表現。現在世界上大型的風力發電,三分之一是丹麥裝設的,他們雖然挖到石油,但還是想方設法地創造其他的能源,試圖改變人類的生活。再看挪威,在今年全球經濟最慘的時刻,投入三千億歐元拯救金融風暴。但是,他們賺到的錢不是直接花掉,而是留給子孫──用「能源基金」繼續去買世界的債券。同樣挖到石油的英國,卻把錢揮霍殆盡,其國家經濟差點在這次的金融風暴中倒下。到底,哪一個是大國?哪一個是小國?又,哪一個國家真正做到「世界公民」?當我們進行價值評斷時,不管是個人、公司或國家,都應該秉持 相同的態度。所以,當我在經營亞都飯店時,便始終覺得我們不是以賺錢為目標,但若是談到參與國際社會活動的話,我可以很驕傲地說我們做了很多。當我們在做的時候不需要宣揚,但是,歷年來對藝文活動的贊助一直持續。比如說義大利的提琴手來表演,台灣沒有人贊助。於是我招待他住我們的飯店,他換了一些票給我們,我們就請視障朋友和義工們先到亞都吃一頓飯,再包一輛遊覽車帶他們去看表演。同時我打電話給周美青小姐,問她願不願意來做一日志工,她也來參與。每個月至少有一次這樣的活動,讓員工參與,讓大家覺得,你不一定是最有錢的公司,可是你依然可以抬頭挺胸在這個社會,因為你在為這個社會服務。所以,絕對不要小看自己,不管你是單獨的個人、小公司或小國家,都不重要。重點在於你是否盡到作為一個人的本分,你是不是懂得去判斷自己的價值觀,到那個時候,這個社會就成熟了。

我最近常常在講的一個故事,五十幾年前有一批傳教士來到台灣,之後有一位年輕的朋友把這段歷史寫成一本書,叫做《海岸山脈的瑞士人》。我看了這本書馬上掉淚,因為我太了解這些傳教士對這個社會的影響,但是大多數的台灣人早已忘記他們。書上第一篇就寫到:「親愛的母親,經過了蘇伊士運河,經過了印度洋,經過了新加坡、香港,最後我們來到台灣的花東,這裡的風景嘆為觀止,這裡的山跟家鄉瑞士非常地像,可是家鄉沒有那壯闊的太平洋;這裡非常炎熱,讓我們幾乎喘不過氣來,這邊的生活非常辛苦,我們的床舍非常簡陋,生活非常地簡單,我們吃的也非常普通,可是比之於當地的原住民,他們連鞋子都沒有得穿,我們覺得已經很幸福。有的時候難免會懷念,或者一個調皮的念頭──如果現在有一個蛋糕、一杯咖啡在我面前,將會是多麼甜美的事!對歐洲人這真是多麼甜美的一件事情!想到這裡我不禁眼眶都泛紅了。親愛的母親,好上帝一定會感謝妳,把妳最親愛的孩子送到這麼遙遠的地方,為上帝的子民服務,我相信妳每一顆想念兒子的淚水,將會成為天使胸前最美麗的珍珠。我現在就要回去工作了,我要開始學習這邊的語言,我要開始了解這邊的文化,我可是一點把握都沒有。想念你們,將在每天的禱告中與你們重逢,1954年6月9號。」各位可以想想看,在那個世界大戰剛結束的時代,就有這樣的人,願意走向世界。回過頭來看今天的台灣,各種的志工團體也開始走向國際,我們足足比別人慢了五十年,可是台灣已經找到了自信,台灣有愈來愈多的人願意做世界的公民。在這樣的一個歷史過程中,台灣何其有幸,從先民帶來了閩南文化,然後荷蘭人、日本人的經驗,再到國民黨。其實每一個過程都孕育了台灣不同的文化背景,影響所及包括飲食、生活、宗教甚至於各種的文學、思考。其實我們台灣哪裡可以分彼此,我們何其榮幸可以一起生活在這個島嶼上,如果我們大家都可以用這樣的心、用這樣的智慧和熱忱去擁抱社會的時候,我想台灣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社會。

 

Q&A

Q1:其實我們在座有很多人已經進入社會,也許有些人還背負著經濟壓力,但是其實或多或少已經有些人感覺到自己的天賦可能不屬於現在的工作或環境,那應該要怎麼樣去突破這個關卡,邁向自己的天賦?

A:我曾經寫過一個專欄,特別提到:當金融風暴來臨時,文化事業誰來救?我當時在想,像優人神鼓或者王心心老師、林谷芳老師甚至雲門舞集。如果讓學生跟著這些大師級的人物,這一年就當作Gap Year,由藝文團體帶著學生到各個鄉鎮,讓學生跟著大家一起研究怎麼包裝、美化環境、田野調查。當這些學生用一年的時間去體驗、去跟土地接觸,還有包裝、行銷,這樣子實質上的培訓,不管他將來可能是科學家、工程師或是財經企業家,都已經有一個非常紮實的生命歷練。也就是當你即使失業了,也不要只是等待自己期待的工作,而是要讓自己自在地去摸索、學習。比如說你學法律的,一時之間找不到工作,可以考慮到律師事務所提供免費服務,如果你有熱忱持續半年,等到事務所開放工作機會時,你就會第一個被錄取的人。比你雖然領兩萬多塊的薪水,卻發揮不了專業,要有意義地多了。基本上,你要具備積極傾聽自己,尋找自己未來的能力。當萬一判斷地不對了,也可以大膽地接受改變,直到找到自己想要的地方,自然可以有很好的發展。相信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潛能,每一個人都必須去傾聽自己,才能找到方向。

Q2:現在很多工作都跟服務業有關,也就是跟人有關,我想請教的是,如何訓練自己具備細膩的觀察度?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們體驗別人當下的心情?

A:前一段時間我參加了一個茶會,是人澹如菊的李曙韻老師所舉辦的。進入會場的時候,他要求你把鞋子脫掉,然後給你一雙全新的白襪子,並且他希望每個人的服裝都穿同樣的顏色,黑色就全黑,白色就全白。到會場以後大家都是席地而坐,門口有個人在打坐,一進去聲音自然而然小了下來。整個會場都是荷花,一席席的茶席在地上,你和隔座之間都圍繞著荷花。每一個茶席都有一個主人,用他的方式去詮釋說明這個茶要怎麼做、道數要怎麼算,甚至於杯子都是他的收藏品。當大家坐好了大約二十分鐘,就看到有人輕輕拿起鼓棒,「咚」敲一下,很緩慢的再敲一下,只是慢慢的幾聲鼓響,遙遠處有洞簫的聲音。然後,王心心抱著琵琶緩步走進來。你會發現,他用一個非常優雅而緩慢的方式去營造氣氛,接著有人來說明,第一道茶是比較清淡的什麼茶。用這樣子的開始,來安置大家的心靈,並且來品嚐。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什麼?所有的觀察,都是從「靜下來」開始的,當你靜下來的時候,你的感官才會靈敏,當五感全部都出來的時候,你的觀察才會細膩。把這套用到管理或者和人的互動上也是一樣,你要自己先靜下來之後,才能夠將心比心地感受別人。在任何一個環境裡面,我們大部分都用自己的角度去看別人,如果能學著易位而處,能夠將心比心,就能排除掉主觀的立場,無論在面對自己心靈的無常,或是與人的溝通,都是很好的一種學習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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